意識的繩結

其他語言版本:日本語English

這幾年對「界線」這件事情特別感到興趣,不管是在看展覽、玩遊戲都會注意到這件事情。

在《死亡擱淺》裡面提到的繩與棍作為人類最初的工具,同時具備可以驅除與拉近的功能。在看嘉義市立美術館的《懸置的界線》展覽時,山的稜線、北迴歸線的浮動,也都成為了展覽的一環。而自己每日的工作日常裡面,也經常用各種框架來保持對事物的掌控程度,反過來也嘗試著突破各種界線。

觀察界線的凝聚與破除,就慢慢成為了日常生活中的一環。

sea.jpg

最近看了杉本博司的展覽,又重新對於界線有了更明確(或說是更模糊)的理解。《海景》系列的作品當中,似乎最清楚的一條邊界就是海平面,切分了海洋與天空。但如果朝著海平面揚帆而去,除了楚門以外,所有人都會發現界線是無窮無盡的。

但是這卻又是古人跟現代人,唯一可以跨越時間的鴻溝,數千年來都同時可以欣賞到幾乎一模一樣的景致。

看完展覽的幾周後,我們又乘上往相模灣的火車,到了杉本博司設計與建造的江之浦測候所

enoura-observatory.jpg

導覽手冊的開頭這麼寫著(粗略譯自日文):

藝術一直是呈現各時代的人類意識的最前線,從洞窟壁畫一直到為了宗教與王權服務的畫作;而現在藝術逐漸了失去了可以歌頌的對象,能做到的是回到人類意識發生的現場,重新反芻意識的由來。古人有了意識最先做的,是確認自己在整個宇宙的位置,那就是藝術的起源。冬至作為一年當中最為幽暗的那天,直到夏至折返,重新測候天空,那裏開著一線通往未來的隙縫。

江之浦測候所內除了測候天空外,還蒐集著許多記錄歷史轉折點的藏品。關東大地震半毀後,重新修復的鎌倉明月院正門、京都市電廢業後的軌道敷石、威尼斯運河前的生命之樹大理石浮雕等等。

江之浦測候所的展品,就像是在麻繩上一個個繫上的繩結,每個繩結的形狀,都紀錄了一段意識的形成軌跡,就像是一場以人類歷史作為尺度的策展一樣。而冬至、夏至與春秋分的標記則是不同的軸線,標記了年復一年的循環,跟歷史長河與節點形成了不同的維度概念。

而在占地遼闊的園區內慢慢地端詳這些展品,就像是在這條以人類作為尺度的繩子上,用著細細的針線,繫上屬於自己的繩結,用肉眼不可見的方式微微的移動了分寸。

在相模灣逛完江之浦測候所,又讓我想起在看《懸置的界線》感受到那種策展所帶來的巨大影響。不管是《海景》、《劇場》或是江之浦測候所,以前僅從影片中的介紹,從來沒有懂過為什麼杉本博司有這麼大的影響力,這些作品透過影音平台的重新轉譯與詮釋,即使主講人花了很多心力想要傳遞這些脈絡,但仍不及當場看展覽時那種將概念與展品收束合一的感受。

當深深的沉浸在展覽的脈絡後,才逐漸的感受到他想表達的概念,關於界線的凝聚與破除,關於意識的繩結,關於跨越時空的海景,關於每年來回擺盪的節氣光影軸線。

在杉本博司的展覽中,總是會感受到各種藝術型態凋亡的擔憂。不過就如同展品所呈現的,不論是明月院正門或是廢業後的軌道敷石,所有事物都會走向凋零與衰亡。但是這些事物又重新被修復或是塑造成為了另外一段故事,有了新的生命。

從盛極一時的王朝到恆星,最終都會走向分崩離析,但是這些消亡並不會是終點。正如同北歐神話的諸神黃昏,或是濕婆的毀滅之舞一樣,當人們為故事繫上名為終點的繩結時,過了數百年後,總是會再被拾起,重新接續打上另外一個繩結。

Yuren Ju,